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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0-06-11 06:05:14   来源:网络

《皇家小缠郎》

——摘自飞魔幻18年8月A

楔子

承武侯陆行棹的记忆在他三十七岁那一年开始衰退,他在某一个清晨大发雷霆,质问侯府的侍从他养的那只鹦鹉去了哪里。

年近六十的苏嬷嬷以头抢地,大气也不敢出——那只鹦鹉,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被陆行棹亲手扼死于掌中。

没有人能回答他,陆行棹环顾四望,最终只好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无助而又小声地道:“阿归,我把你的鹦鹉弄丢了。”

他的目光极淡,凝视四周时像是散进了空气里,苏嬷嬷却觉得他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阿归,陆与归,陆行棹名义上的长姐,这是她死去的第十五年。

安平十三年,老承武侯战死于沙场,其夫人与侯爷鹣鲽情深,一时悲痛不已,自缢于灵前。

才九岁的小侯爷痛失双亲,桓帝怜其身世,将他接入宫中抚养。

小侯爷陆行棹入宫那天恰逢九月初一折桂节,他甫一入皇极殿拜见桓帝,便先见着了大公主陆与归。

云青色宫装逶地三尺,她手中握着一枝初初折下的金桂,献宝一般递到桓帝跟前道:“这是儿臣子时趁着月华晚露折的桂,是满宫里开得最好的一枝,父皇可得赏我才行。”

桓帝拊掌大笑:“你哪回从朕这里看上了什么东西朕不曾许你的,还来讨赏,找打吗?”

片刻后,他接了那枝桂,摆手道:“罢了,今年的头一枝桂,朕便当讨个彩头——说说都惦记着朕这儿什么东西?”

陆与归思忖片刻,抬首的那一瞬间恰逢陆行棹入见桓帝,天光薄而淡,衬得小公子身姿伶仃,眉目稚气寡薄,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凝了片刻。

然后,她道:“清安殿里常年只住着儿臣一人,太冷清了,父皇不若让这承武侯府的小侯爷搬去同儿臣做个伴吧。”

那一年陆与归十四岁,九月丹桂满上林时节,就这么凭着一枝花要走了陆小侯爷。

清安殿在东西六宫之外,清净宜居,虽遍植松竹翠柏,却仍由内而外地显出其中居住之人的穷奢极侈,漫不经心来。

陆与归兴之所至,点名向桓帝要了人,却并没有真放在心上,只安排了陆行棹在东厢暖阁里住着,很快便抛之脑后,十天半月也不问上一句。

陆小侯爷考妣双丧,又因年幼尚未袭爵,在惯会拜高踩低的皇宫里生活本就不易,加之又无贵人照拂,在初居宫中的时日里很是受了些冷待。

安平十三年冬至,陆行棹手底下的宫人在御花园内打碎了郑贵妃送给桓帝的一碗馄饨,被罚在积雪中跪上半日。数九寒天,陆行棹于心不忍,为那宫人向郑贵妃求了情。

郑贵妃正在气头上,陆行棹一无贵人照拂,二无家世庇佑,便活脱脱成了她出气的靶子。

到底不过是才九岁的孩子,陆行棹言语之间多无转寰,郑贵妃怒气上涌,便要随侍的婢女掌掴他。

掌风在广袖下拂面而来,然而那只手却在半空中被人截下了——匆匆赶来的陆与归一把攥住那婢女的手,抬袖便扇了一巴掌回去。

声响清脆,她指上的银制护甲在那婢女面上刮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郑贵妃几欲发怒,却被陆与归迅速截过了话头,她道:“先不说承武侯战死沙场,陆小侯爷是忠烈之后,便是这满皇城里,”这尚未及笄的大公主一字一顿地问,“谁敢动过我的人?”

“贵妃娘娘,”陆与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我父皇最不喜欢小肚鸡肠、不识大体的女人,您不知道吗?”

那一年,桓帝尚还算风华正茂,陆与归既是中宫嫡长公主,又受尽帝王宠爱,寻常后宫女眷见了她便要退避三分。郑贵妃面色几变,最终还是没能当着她的面罚人,只得拂袖怒去。

陆与归浑不在意,回头牵过陆行棹的手,问他:“可伤着哪里了?”

她垂目时眼睫微动,神色既沉又静,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而声调轻缓,在隆冬天气中蓦然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来,仿佛错觉。

陆行棹抬头看她,眼珠不错,枝头微雪衬得人肤若白玉,他愣愣地摇了摇头。

那一日后,陆与归仿佛察觉到了她对陆行棹的冷待,便着了人将他移到清安殿正殿偏院里住着,与她自己的院子挨着,隔三差五来瞧他一趟。

于是,陆行棹渐渐开始与她熟稔起来。

十四岁的大公主娇纵而挑剔,一日里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发脾气,心肠却极软,便是处罚宫人用的荆条也要先拔了刺,绝对不许见血。

陆行棹有时忍不住想,恐怕郑贵妃随侍婢女脸上的那道血痕,就是她下的最狠的手了。半晌后,他又生出一股啼笑皆非的无奈来——自从她动了那婢女后,便不曾再戴过护甲了。

当年除夕前夜,陆与归吵着要去御花园赏雪,宫人阻拦未果,归途中她便受了风寒。

陆行棹恨不能将她打一顿出气才好,却半天也没舍得下手,只得看她喝了药,又给她厚厚裹了三层锦被,沉着脸坐在床边。

才九岁的少年还未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心绪都一目了然。陆与归见多了虚浮造作的关怀,这会儿难得生出一寸柔肠来,窝在被子里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陆行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错开目光打量起陆与归的内殿来。

他第一次踏足这里,想象中的奢靡无度霎时灰飞烟灭。

陆与归的内室极简,无一赘饰,几乎空荡到诡异。唯有窗下摆了一张乌木书案,紫檀小架上托着一副森白的蛇骨。

陆行棹一时惊异,半晌都忘了将目光移回来。

“哦,那个。”陆与归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慢慢笑了一下,道:“我十三岁那年去承武侯府,你父亲的一个侍妾开罪了我,我气得赏了她二十廷杖,都快把人打残了。回宫后承武侯就送了这条红锦蛇给我,说我年纪虽小,却心比蛇蝎。我觉得这比喻很好,便留下了,可惜没养活。”

“胡说八道!”陆行棹瞪了她一眼,“我父亲从没纳过妾,你打的是谁?”

陆与归当即大笑道:“我就是逗逗你,怎么又生气了。”

陆行棹板着脸,抬手摸了一下她微微发烫的额头,认真地道:“你不要总是诋毁自己。”

闻言,陆与归的鼻头没来由地酸了一下。然而这心酸还没来得及漫上舌尖,她便又被陆小侯爷故作正经之后发红的耳根给逗笑了。

安平十四年七月,陆与归及笄,皇后娘娘开始为她物色京中出色的世家子。

陆行棹一开始以为她很快就要挑选驸马,有些莫名而来的失意。但她却气势冲冲地闯入中宫,大言不惭地与皇后道:“满京里都是些凭着祖荫吃白饭的酒囊饭袋,哪一个配得上我了?”

饶是皇后娘娘本欲发怒,却也被她这样一番话给逗笑了,捺着性子同她道:“可你总不能在宫里住一辈子吧。”

“母后。”陆与归半跪过去,伏在皇后膝头,“儿臣的一辈子能有多长呢,我想多陪陪您,不好吗?”

皇后娘娘自生完陆与归后便伤了底子,此后多年未能再有孕,打小便将她宠得无法无天,极少能听见她这样贴心窝子的话。闻言,她眼眶微酸,选驸马的事情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之后的日子平淡无波,陆与归不必再忧心婚嫁,愈发娇纵恣意,无所顾忌起来。

皇后娘娘却始终不肯死心,隔三差五便同她说这家公子品貌难得,那家少爷舒朗体贴,惹得她不胜其烦。

陆行棹一日日长大,在周遭既静谧无声又鸡飞狗跳时光里,莫名地生出一腔同陆与归相依为命的缠绵来,愈发看不惯皇后娘娘送至清安殿的那些少年画像。

陆与归全然不觉,午后照例招猫逗狗,还从桓帝那里讨了一只绿毛鹦鹉回来养着。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她还会在清安殿后院为陆行棹作画,一边画一边同他道:“宫中画师画的美人图也不过尔尔,还不如我给你画的这一幅。”

那是安平十七年,午后树荫下浮光若碎金,十三岁的陆行棹鬼使神差般抬头凝视她,慢慢地道:“既然你谁都瞧不上,不如再等我长大一点,将来我娶你,好不好?”

陆与归笔尖一顿,笑骂:“我长你五岁,还算你半个长辈呢,居然敢占我的便宜,讨打吗?”

微风拂面,清安殿后院中的漪漪绿竹荡开一层碧色浪潮,陆行棹敛目低眉,只觉陆与归那个含笑的表情有些刺眼。

是啊,他想,她大我五岁,还是当朝最受宠爱的嫡长公主,我疯了吗?

而余光却紧紧落在她执笔的那一只手上,纸上墨染生姿,他的眉眼正跃然浮现。

安平十九年六月初,承武侯府的长史沈望上书向桓帝告老,承武侯府一时空置,无人打理。桓帝便让陆行棹正式袭爵,在当年八月搬出清安殿。

同年九月秋猎时节,陆与归在西山狩猎时为狼群所困,被左相家的二公子杜斐搭救,对其一见倾心。

中宫与桓帝乐见其成,在九月底便为陆与归和杜斐赐了婚。

陆行棹得知这消息时脑中嗡然大响,犹如年少时边疆战场上听过的极烈鸣金之声倏然震动,在他耳边没来由地震出一点血腥气。

他想起他离宫的那一天,陆与归很是不舍,为他打点了数车行囊犹觉不够,半晌里便叹了四五声气。

他就只好看着她笑,道:“侯府就在宫墙外头,我又不是要去边塞出征,你怎么连狐裘鹤氅都给我带上了?”

陆与归扶额,失笑道:“那你把我的鹦鹉带走吧,它黏你黏得厉害,好不好?”

明明才是两个月前的事情,转眼就变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了。

他咬牙切齿地想着,许久后才发觉自己已经硌破了嘴唇,舌尖一股生铁的锈气。

我喜欢阿归,他有点不能自抑地想,一时的悸动可以是错觉,莫名的不舍也可以是错觉,可我现在嫉妒那个要娶她的人,嫉妒得发疯,这总不会还是错觉。

他几乎是怀着这种近乎悲愤的心情去见陆与归的,而彼时陆与归正在清安殿中试她新制的青花墨。陆行棹到时,便见她立在一径红叶下头,微碧的窄袖和微青的墨色衬得她眉目浅淡如画,使他呼吸微微一窒。

那些泼天的委屈与愤懑霎时便灰飞烟灭。

陆与归见他来了,停笔看过去,笑着问:“怎么,提前来贺我终于要嫁人了?”

陆行棹低头握住她放下的笔,替她补完那张画,声音极轻地说:“是啊。”

半晌后,他又仿佛不甘心般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眼高于顶,这辈子都不会有瞧上的公子,还想着等我加了冠以后便去向陛下求娶你呢。”

“混账!”陆与归面不改色,“才袭了爵就不想认你长姐了,还敢胡言乱语。”

陆行棹慢慢在这一声长姐里低下头去,所有未曾宣之于口而又不合时宜的情意都悄然崩塌,化作齑粉。

陆与归是满宫中唯一一个给年幼的他庇佑的人,不亚于子时灯火,寒夜锦衣。他就是再狼心狗肺,也不能在她出嫁前跟她说这些会让她无所适从的话。

更何况她已经年满双十,他却还未加冠,不是杜斐,也会是别人,独独不会是他。

安平二十年正月后,帝都开始变天。

先是准驸马爷杜斐出入风月场所,被御史台参到桓帝跟前,以致大公主病倒,桓帝在朝堂上震怒。

而后杜公子负荆请罪,在清安殿外跪了一个下午,才终得大公主谅解。却不料归途中惊了马,杜公子从车中坠下,重伤不治,半月后亡故。左相痛失爱子,一月便白了一半的头发,渐渐力不从心。

其后三月春猎,桓帝为流矢所伤,自此缠绵病榻。满朝文武人心惶惶,纷纷开始议论立储之事。

中宫所抚养的皇六子陆卓与郑贵妃所出的皇三子陆冕在这以后开始分庭抗礼,朝野一时肃然。

举族存亡之际,连丧夫之痛都显得那么不值一提,陆与归还没来得及为杜斐缟素,就要开始提防左相府射来的冷箭。

陆行棹那一年十六,袭爵虽才不到一年,却因在宫中长大,深受桓帝信任,又加之老承武侯在军中积威日久。这一年五月,桓帝将帝都三万禁军都交到了他手上。

自此,新修整过的承武侯府开始迎来一波又一波心怀不轨的门客与幕僚。

陆行棹疲于应付,却又不得不低头。

当年他初入皇廷,陆与归曾为他开罪过郑贵妃,自那以后便结下了梁子,每每相逢都不曾有过好脸色。如今杜斐身死,陆与归尚不知还要在宫中住上多久,一旦陆冕登基,她今后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

安平二十一年秋,桓帝的身体终于弱到回天乏术,却仍旧没有册封太子。郑贵妃唯恐出现异数,暗地里买通了太医院正副两位院判,瞒下这个消息,意欲逼宫。

皇后身边的耳目多多少少探听到一些行迹,将消息递到了陆与归这里。

陆与归着人连夜将消息传到承武侯府,好叫陆行棹伺机而动。

两日后,桓帝崩,郑贵妃秘不发丧,暗地里派羽林卫重重围住了中宫。

陆与归情急之下拿了玉牒闯宫,预备去寻陆行棹,一路端着嫡长公主咄咄逼人的姿态,几乎就要闯出去时,在宫门口却被人所阻。

来人一身玄甲,严丝合缝地扣在身上,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几近昏暗的时辰里本是不该被看出模样来的,可因为太过熟悉,陆与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几乎有点不能敢信,直到那人慢慢推开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日夜相对了数年的脸来。

她久久不能恢复平静的脸上裂开一丝假笑的波纹,仰头对上陆行棹的目光,道:“承武侯今天来这里,恐怕不是来帮我的。”

昔年才到她腰际的小公子现今早已高过了她,而那时喜怒都一目了然的眉目也已经学得古井无波,不动声色地道:“天色已晚,外头不安全,我来送殿下回宫。”

“陆行棹!”陆与归被他这漠然神态刺痛,猛地拔高了声音喊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地道,“我还真是养大了一条中山之狼!”

“我不是你养大的。”听了这话,陆行棹终于微微色变,一把攥住陆与归的肩膀,有点咬牙切齿地说,“生我的是我父母,照顾我起居的是清安殿里的苏嬷嬷,你没有养过我!”

陆与归几乎被他气得头脑发昏,片刻后却见陆行棹一把扔了自己的头盔,低下头,赌气一般用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鬓,用耳语的声调极缱绻地道:“阿归,你只比我大五岁,我不想当你的孩子。”

或许是安平十三年的桂花,又或许是午夜梦回里的一幅画像,多年以前埋在心底不能言说的情意被炸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堵也堵不住地流了出来。

仿佛惊雷炸响,山石崩塌,陆与归愣愣地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陆行棹没有软肋,三皇子的幕僚始终没有找到能让他为自己所用的法子。直到三个月前,安插在承武侯府的眼线在陆行棹的书房里看到了他亲手为陆与归画的小像。

陆冕许诺他登基后,便为他与陆与归赐婚,绝计不多为难。陆行棹把婉拒的话在舌尖上吞吐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那是他从少不更事起就仰慕的人,那是始终拿他当初见时的那个孩子对待的人。除了答应陆冕,他不可能再有靠近她的机会。

深渊万丈下有他毕生所求,兜兜转转的克制终于还是没能教会他理智,陆行棹想,灰飞烟灭又算什么呢?

陆与归一时失神,便被陆行棹带进了皇极殿。

硕大的烟花燃起,三皇子陆冕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而来。行到陆与归面前时,他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道:“皇姐,我已经召集了百官,片刻即到,只是我到底还是个念旧情的人,到时候只要你宣布父皇临终前确实传位于我,我便不动你母后,如何?”

闻言,陆与归几乎想一巴掌拍碎面前这人,却只能竭力忍着。事到如今,她身上的筹码已经全数失效,除妥协外,别无他法。

陆冕匆匆赶来,伪造的那张圣旨必然不会太精细,倘若宗室细查,他的帝位便无法来得名正言顺。而陆与归身份贵重,由她出面为证最为合适。

她紧紧咬着牙关,半晌才把那个好字艰难地抵到了唇边。

然而,她才欲开口,陆行棹便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他一拉一拽,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到了几丈外一根蟠龙柱后头,抬手撑在一侧,弓起后背将她护在怀里。

也就是这时,四面八方射来无数羽箭。陆冕刚要开口质问陆行棹,便首当其冲,霎时被射成了一只没来得及扬名立万的刺猬。

陆与归有点发愣地抬起头,发现一支羽箭正穿透陆行棹的肩胛,溢出的血滴滴答答流到她的衣服上,湿而烫。

她喉咙发紧,想要抬手摸一摸他被汗染湿的额发,却又在半空中凝住,一时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片刻后皇后与六皇子陆卓率百官入皇极殿,陆行棹才放开手,在一地狼藉中跪地行礼,忍痛道:“三殿下挟持嫡长公主,意图逼宫,现已在皇极殿中伏诛,陛下惊惧而崩,微臣请六殿下主持大局。”

百官闻风而动,一时间纷纷跪地行礼,附议道:“请六殿下主持大局。

皇后与他对视良久,才终于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踏实来。

这一夜的乱局在后宫与朝堂或真情或假意的眼泪中度过,次日,桓帝发丧,皇六子陆卓登基,改元成华。

陆与归在那天晚上有些少见的浑浑噩噩,彻夜里眼前只剩下桓帝灰败的脸,皇后强作镇定的神色,还有陆行棹贴在她耳鬓的唇温来回晃荡,几难成眠。

当时陆冕的筹码陆行棹几乎无法拒绝,然而他也同样把欢喜在心尖上思量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压了回去。

先不说皇后与郑贵妃之间的恩怨不可能善了,单是他想要的,陆冕就给不了。

他想要年少时恣意得能叫人妒忌的嫡长公主——她的风评并不算好,无理取闹起来连亭下的绿毛鹦鹉叫一声也会生气,却浓墨重彩的在他心里停了许多年,泼天洪水也冲刷不去。但他不需要她在满身枷锁的桎梏下嫁给她,他想要的是她的爱,而不是委屈、愤怒和恨。

那天夜里,他便将消息递到了皇后手中,中宫与六皇子商议之后,要他佯装归顺,届时陆冕一旦逼宫,才能更有胜算。

只是,桓帝驾崩那天夜里,他鬼使神差,半推半就地顺从了一回自己的心意,才愈加绝望地发现:陆与归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他日积月累的试探里动过心。

从陆卓登基以后,她便将那天夜里的事情尽数抛之脑后,只当那是形势所迫下的逢场作戏。就连提及他肩胛上的伤时,都主动将其归到了忠勇大义,为国而伤上头去。

陆行棹无计可施,只好有点无可奈何地想:我不能再看着她,也不能再留在京城里了。

当年九月,他向新帝上书,自请驻守玉门关,陆与归出宫来看他。

那一天来的其实并不是他记忆里的阿归或者长姐,陆与归往常虽神色娇矜傲气,眉目却清澈温和。而那一日她冷眼相对,眉锋里都仿佛结了冰碴子。

她一步一步走到陆行棹跟前,神色不辨地道:“我今天早上还在为你要去边疆的事情生气,想着要么劝你留下,要么多给你备一些好抵御风雪的狐裘。”

闻言,陆行棹心下一突,便看她从怀里掷出一颗药丸,扔到他脚下。她道:“陆行棹,我究竟还要错看你几回?”

那颗药丸微微泛着酸苦气,是用马兜铃混了干草制成的。马兜铃毒性极小,却能致马发狂,曾被陆行棹加在杜二公子的喂马草里。

她发现了。陆行棹心里漫出一股同那药丸一般的酸苦来,一时不知是难过多一些,还是如释重负多一些。

他放在心尖上爱重的人对旁的人动了心,这没什么,可那人几度出入风月场所,把他的姑娘当成儿戏。什么狗屁的世家贵子,救命之恩,他想,杜斐不配。

“阿归。”他俯身捡起那颗药丸,慢慢攥紧了,抬起头来,强作平静地道,“我说过很多回,少年时开的玩笑,还有那天在宫门口,每一句话,无一作假,你一直都没有看对过我。”

陆与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荒唐!”

那一日后,陆行棹长驻边疆,陆与归远在宫城,他们在此后数年里都未能相见。

成华三年,陆行棹加冠,陆卓下旨召他回京。

他曾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又殚精竭虑守着玉门关,新帝为显恩宠,加冠礼办得格外用心,连久不见人的长公主陆与归都出现在了席间。

隔着帝都微风和漠北黄沙,陆行棹觉得他几乎就能在陆与归看他的那一眼里老去。

那夜,一众宾客都喝醉了,陆行棹借着微醺的酒意壮胆,在周遭万籁俱寂的暗夜里同陆与归道:“阿归,我想娶你,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陆行棹心里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五味陈杂翻涌,抬头愣愣地望着陆与归,一言不发。

陆与归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好半晌才说:“你还记得我屋里那副蛇骨吗?”

陆行棹点头,她便慢慢笑了一下,道:“我十三岁那年去承武侯府,险些被那条红锦蛇咬了。那年杜斐才十五岁,那么小,就已经会一剑刺穿蛇腹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杜斐这名字一经提起,陆行棹的酒便醒了一半。他几乎想打断陆与归的话,然而已经迟了,陆与归自顾自地道:“后来狩猎时,我不小心闯进狼群里,他为了救我射杀了十二头狼,狼血溅到他脸上时我就想,我要嫁给他。”

“其实我没有怪你,虽然你没有说,可我知道,你的药剂量下得很小,杜斐丧命只是个意外。可有些人是住在你心里过的,就算他犯了错,阿棹,你明白吗?”

那是陆与归第一次和她认认真真地谈起别人,他杀了她心爱的那个人,她却神色温和而释然,语调轻缓。

只那一瞬,陆行棹便听见了心里空空荡荡的风声。

我真是喝多了,他想,酒该醒了。

十一

加冠后,陆行棹便辞去了边关事务,在朝中领职就任。

京中的王爵并不算多,自他留任帝都后,为他做媒的人便愈发多了起来。

他一向置之不理,久而久之,旁人都当他不近女色,渐渐不再提起。

他也开始学着慢慢淡忘那个曾在深宫中教他写字,为他画像的人。偶尔,廊下养的那只鹦鹉会不清不楚地叫一声“殿下安康”,让他觉得仿佛还是很小的时候,陆与归还没有再次遇见杜斐,深宫里那么多人,他们就只有彼此。

岁月渐逝,陆行棹越发沉静稳重,在朝堂中也越发如鱼得水。

成华五年,长公主陆与归染疾,缠绵病榻三月后故去。陆行棹得知这消息后,一言不发,坐在内室里逗了一天的鹦鹉。

那日以后,陆行棹先前磨砺出来的好涵养一夕尽去,他开始变得越发喜怒无常起来。

成华七年,那只绿毛鹦鹉因为喊错了一句话,被陆行棹亲手扼死于掌中。

那一年,他已经紫服金绶,官居一品,心里却越发找不到归处。每每午夜梦回,他总会想起陆与归同他说:“可有些人是住在你心里的,你明白吗?”

仿佛一场春秋大梦,几度更迭,他以为自己就要忘了她了,却越发清晰地将她的眉眼刻在了心里。

十二

成华十七年,陆与归去世的第十三个年头,太后卧病,陆行棹入宫侍疾。

归途中他路过清安殿,见曾服侍过陆行棹的老嬷嬷正领着几个小宫女烧东西。突然,他眼角一跳,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幅卷轴,问:“嬷嬷,这是什么?”

那老嬷嬷眯着眼睛看他,好半晌才将人认出来,笑着答道:“回侯爷,殿下临走前嘱咐过老奴,要将她的东西都烧干净。我原本以为都已经烧净了,可昨天有个小丫鬟在暗格里又发现了这些卷轴书信,我这会儿让便人点了火来焚。”

陆行棹心间一跳,展开其中一幅卷轴,那其中果然浮出他的眉眼,尚还是安平年间的少年模样,稚嫩寡薄。

他同那嬷嬷道:“殿下画的是我,嬷嬷别烧了,让我带回去,好不好?”

那老嬷嬷只顿了一刻,便欣然答允。

陆行棹回侯府后便开始拆那些信笺,多是往来的家书。他还找到一封他未曾驻守边疆时,在玉门关出游寄回来的信。那上头写:春风不度玉门关,阿归,帝都的杨柳绿了吗?

少时咬文嚼字,连黄沙都是大漠浩瀚,他刚想笑一笑,却被底下的一行小字引住了目光——君未归时,满城烟柳皆衰草。

是陆与归手书,而再往下是他的名字,最后一个棹字墨色极深,几乎要斜溢出去,像是藏着某种不能言说的悲意。

他心里陡然一震,仿佛多年以前倏然动心却不知缘故的少年,既忐忑又忍不住再加试探,飞速拆开余下的一堆信笺。

那其中的一封信笺上绘了一幅他的小像,上头写: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陆行棹攥紧了那幅画,有些答案几乎就要破土而出,有莫名的悲欢喜怒涌动成浪。可其实他跟那个姑娘的心意已经隔开了好多年,她什么都不曾对他说过,他也从来不敢深想,于是红尘一别,黄泉两宽。

尾声

陆与归十三岁那年去承武侯府时,被一条西域进贡却意外从笼中爬出的红锦蛇所咬,恰逢杜二公子路过,一剑斩了那蛇。

红锦蛇毒性极烈,唯一的解药便是其胆,然而杜斐的剑划开那蛇的七寸,蛇胆在剑锋下荡然无存,解药便没了。

整个太医院会诊之下,也才勉强压住毒性。直到承武侯去西域时为她带了一条新的蛇回来,这毒才终于得解。

只是,陆与归自此便伤了底子,是活不过二十五的早亡之命。

而那时左相府正如日中天,杜斐又是无心之失,终究没有被处置。桓帝因此愈发娇宠于她,到底也不过是补偿。

陆与归半生恣意妄为,天理昭昭,而后败在陆行棹手里。

安平十三年她念着当年承武侯为她带回蛇胆的恩情,主动向桓帝求了陆行棹,将他带在身边庇佑,自此覆水难收。

安平十七年陆行棹第一次说要娶她时,她便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她并非不曾动过心,只是她本就年长于他,又生来短命,从没想过要耽误他人。

这之后夺嫡之事渐起,她为争取左相支持,假作因救命之恩对杜斐倾心,同他定亲,乃至在他身亡后为他缟素三月,都不过是表面功夫。

唯有陆行棹,耳鬓厮磨中相依长大的少年,嘴角的温度触碰经年累月地出现在回忆里,可望而不可即。

将死之人,抽刀断水,到底也就是这样了。

她记得成华三年陆行棹的加冠礼上,她对他说:“有些人是住在你心里的,阿棹,你明白吗?”

陆行棹在那一瞬间错开了目光,然而他如果稍加留意,便会发现她所有的温和释然都已经行将破碎,不堪一击。

她少一副长命百岁的康健身体,陆行棹风华正茂时,她却已经要靠药吊着才能勉强去看他一眼,病骨支离。

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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